阳明心学|阳明心学视阈下的《大学》“三句教”及人学精神( 四 )


对于“亲民”之“亲” , 注家有着不同的解释 。 朱熹取程子之意 , 将“亲”改作“新” , 言:“新者 ,革其旧之谓也。 言既自明其明德 ,又当推以及人 ,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 。 ”
朱熹的“新民”注解 , 所注重的乃是士人君子对于民众的教化之意 , 他认为 , 士人君子在自我修养德性、明其明德的基础上应该推己及人 , 通过教化的手段使普通民众革除旧有的气质性玷污 , 恢复性体的本体之明 。
王阳明却一反程朱理学改“亲民”为“新民”的说法 , 极力主张恢复《大学》古本的“亲民”说 。 《传习录》上就记载了王阳明与弟子徐爱关于“亲民”这一问题的探讨 。
王阳明说道:“‘作新民 之‘新 , 是自新之民 , 与‘在新民之‘新不同 , 此岂足为据?‘作 字却与‘亲字相对 , 然非亲字义 。 下面‘治国、平天下处 , 皆于‘新字无发眀。 如云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 , 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 , ‘如保赤子 , ‘民之所好好之 , 民之所恶恶之 , ‘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 , 皆是‘亲字意 。 亲民犹孟子‘亲亲仁民 之谓 , 亲之即仁之也 。 百姓不亲 , 舜使契为司徒 , 敬敷五教 ,所以亲之也 。 《尧典》‘克明峻徳便是明明徳, ‘以亲九族至‘平章协和 , 便是亲民 , 便是‘明明徳于天下 。 又如孔子言‘修己以安百姓 , ‘修己便是‘明明徳 , ‘安百姓便是‘亲民。 说‘亲民便是兼教养意 , 说‘新民便觉偏了 。 ”(《传习录上》)
针对朱子的“新民”说 , 王阳明指出 , “作新民”之“新”是自我革新之意 , 是道德主体的自我完善和提升 , 而朱子所言的“在新民”却是教化之新 , “作”与“在”二词之间有着根本的差异 , 前者是一个由内而外的更新过程 , 体现出道德修养的主体性 , 后者则是一个由外而内的教化过程 , 表现出道德修养的被动性 , 因此 , 在他看来 , “作新民”不能证成“在新民” , 朱子对于《大学》古本的改动是颇有争议的 。
王阳明紧接着结合《大学》文本本身找出“亲民”的有力依据 。 他认为 , 《大学》中所言及的许多内容都是亲民之意 , 而非“新民”之意 , 如“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”“如保赤子”“民之所好好之 , 民之所恶恶之”“此之谓民之父母”等均体现了亲民的思想 。
王阳明还特别从三纲领八条目的内在逻辑关系指出 , “下面治国、平天下处 , 皆于新字无发眀” 。 为了更好地阐明自己的观点 , 王阳明还进一步从儒学思想史的宏大背景来佐证“亲民”思想 , 他引用孔孟之言和古书指出 , 《大学》作为儒学的经典文献 , 其亲民思想与先秦儒学的“修己安民”“亲亲仁民”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, “仁民”即“亲民” , “亲民”是儒学仁爱思想的集中体现 。
亲民思想与《尚书·尧典》中所言的“克明俊德 , 以亲九族 。 九族既睦 , 平章百姓 。 百姓昭明 ,协和万邦 , 黎民于变时雍”的主旨思想也具有内在的一致性 。 阳明借用孔子所言“修己以安百姓”指出 , “修己”即是“明明徳” , “安百姓”即是亲民 , 从“明明德”到“亲民”是一个相辅相成、相互联系的道德修养过程 。
可见 , 王阳明是从字义训释、文本本身和史料依据三个层面来证明自己的“亲民”思想 , 他对《大学》古本“亲民”思想的坚持和信守 , 既体现对于经典文本本身的尊重 , 也体现了对于儒家仁学思想的继承 , 更好地体现了《大学》本身的精神内涵 。
无论是朱子的“新民”还是阳明的“亲民” , 都体现了传统儒学修身安人、成己成人的道德诉求 , 然而二者不同的道德形而上的立场导致了其思想倾向的差异 。 朱子的“新民”偏重的是君子士人对于民众的教化;而“亲民”则兼顾了教民和养民两个方面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