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昊辰|人期待谈论艺术,艺术也期待人去谈它( 五 )


张昊辰:等到自动演奏技术出现的时候可能也不需要线上演奏了 , 为什么?我们现在都说线上直播 , 但是现在也有virtualreality , 有虚拟现实 , 也有电子版的钢琴 , 如果电子版的钢琴能够跟线上直播连在一起的话 , 只要家里有一台钢琴 , 它就可以复制出一个林肯中心的音乐会 。 所以也许真的有一天现场演出会消亡 , 因为现在越来越变成一个先是屏幕化、网络化 , 最后会变成虚拟现实化 。
人期待谈论艺术 ,
艺术也期待人去谈它
陈丹青:又回到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, 就是古典音乐是不是快要死了 。 绘画也是一样的 , “绘画死了”都说七、八十年了 , 从抽象画开始起来 , 然后观念艺术 , 绘画死亡 , 说了太久 。 但绘画还在 , 古典音乐还在 。
我不喜欢这个老生常谈 , 就是说绘画死了、古典音乐死了 。 我在国家大剧院听了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演奏勃拉姆斯《e小调第四交响曲》 , 太好听了 , 那是很幸福的经验 。 但是我愿意说 , 我一个人在家里单独听唱片、听CD , 或者插着耳机听勃拉姆斯、贝多芬或者任何我喜欢的音乐 , 要比我在音乐厅好 , 因为这时候只有我跟音乐在场 , 这真的完全是我内心的事情 , 没有别人在 。 每次听现场 , 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被打搅 , 因为身边坐满了人 。 我希望只有一个人 , 连我也没有 , 只有耳朵在听 , 这是我认为最好的接受音乐的方式 。
张昊辰:现场对您意味着什么 , 如果您不希望它消失的话?
陈丹青:当然它是不可替代的 。 比如说你 , 我很高兴认识了你 , 有机会听你演奏 , 你给过我CD , 我听过两三次就没有再听 , 因为我能听到你在现场弹 。 但是比如说鲁宾斯坦或者霍洛维茨 , 我不可能再听他们现场弹了 , 可我一放CD进去 , 他们就来了 。 所有问题都是这样 , 其实没有贝多芬 , 你们每个演奏贝多芬的人 , 在演奏的那十分钟里面 , 就是贝多芬 , 等演奏结束了 , 贝多芬又没有了 。
张昊辰:所以这也是我一直坚持的一个观点 , 音乐是没有原作的 。 大家在古典音乐谈得最多的问题是我们要尊重原作 , 但什么是原作?如果贝多芬活到现在 , 他是否会改动他乐谱上的东西?你永远没有一个答案 。
陈丹青:这个你比较强地说服了我 , 此前我觉得音乐家只是诠释出来的 , 我现在完全同意 , 他把自己交给每个演奏家 , 交给每个演奏他作品的时段 , 这个时候他才出现 。 只要不演奏 , 他就不存在 。
张昊辰:很多作曲家在把作品交给一个出版社和另外一个出版社的时候 , 他改动了很多东西 , 我们不能说哪个出版社的版本才是所谓的原作 。
陈丹青:这个正好跟绘画完全相反 , 绘画真的是独一无二的 。 刚才讲到亨德尔 , 我其实很希望你有一天弹亨德尔 。 两年前 , 我问你什么时候会弹巴赫 , 你的回答让我很感动 , 你说要先把浪漫主义的代表作品弹了 , 如果要回到巴赫 , 回到巴洛克音乐 , 你会觉得连身体都还没有准备好 。 我觉得这是非常诚实的回答 。
张昊辰:我说的身体没有准备好是这样 , 你在某一个时段里面 , 不是准备不准备 , 而是它能否给你的身体带来一种快感 。 这又牵扯到一个舞台的问题 , 你在台上通常习惯以一种什么样的音响环境 , 什么样的身体状态和观众发生化学反应 。 如果现在都在录音室里面 , 那没有任何问题 。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舞台和录音的区别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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