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格伦·古尔德(加拿大古典钢琴演奏家)为什么不在现场弹巴赫 , 而要在录音室里面录?这可能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。 我相信他这个状况能回应您刚刚说的 , 现场聆听的差异太大了 , 但是录音室里面能把这一切的聆听差异全部综合 , 全部统一 , 全部同化 。 他可以说 , 我要话筒离得再近一点 , 这一部分我要钢琴的声音再亮出来一点 , 下一首曲子我不要那个效果 , 我要声音闷一点 , 我要琴键柔和一点 , 等等 。 这些在现场做不到 , 但可以在录音里面做到 , 我自己录过音 , 我大概是知道的 。 有的时候不同话筒之间 , 哪怕只是多一分贝 , 一分贝几乎我们肉耳很难辨别出来 , 但那一分贝的差别可以改变你诠释的风格 , 作品会变得厚重一些 , 或者变得轻浮一些 , 清亮一些 , 这些都是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。
陈丹青:你现在讲的都是钢琴演奏方面的 , 声线上可以这样或那样处理 。 在交响乐上 , 我听阿城讲过一次 , 从此我听交响乐观念就改变了 , 他说听再好的唱片、再好的音响 , 你听到的交响乐仍然是失真的 , 大约是这个意思 。
张昊辰: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, 什么是“真”?我可以说现场演奏也是失真的 , 因为作曲家配器写得不好 , 在录音室里 , 圆号之所以音量要被推上去 , 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圆号该出来 , 但是作曲家配器没写好 , 圆号在现场是听不太到的 。 所以什么才是真正的真?没有所谓真正的真 , 作曲家写出来的原作也不是真正的真 。 伦纳德·伯恩斯坦(犹太裔美国作曲家)说过贝多芬在交响乐大厅的演奏在他看来配器非常差 , 大部分录音师都会告诉你相同的答案 , 因为录音师录贝多芬曲子的时候会做很多管弦乐声配制的调整 。 贝多芬如果能听到 , 他一定会做很多的改变 。 这就是我说为什么音乐没有所谓的原作 , 就是因为我们每一次聆听都是一个被重塑的过程 。
陈丹青:自从知道录音是把这些键推来推去 , 我就特别重视现场听交响乐 。 但问题是 , 你今天又说了一个很好的例子 , 同样是马勒的《D大调第一交响曲》 , 你在上海听的时候那么震撼 , 到东京以后再听 , 那种震撼的感觉失却了 , 找不回来了 , 这个情况在绘画里也特别多 。 比如1982年我第一次进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, 在二楼东厅某一个角落看到的伦勃朗的画 , 和现在我再跑过去看的感觉完全不同 。 你的年龄、你的认识、你那天的心情 , 你是第1次去还是第60次去 , 这幅画都会不一样 。 文学也是一样 , 我14岁的时候读托尔斯泰 , 今年我又把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读了一遍 , 这是第六遍 , 感觉完全不一样 。 所以没有一件作品是静态的 。
张昊辰:我记得木心先生讲过 , 绘画是坦白从宽、一览无余 , 是不是你对原作的印象 , 那一眼就是那一眼 , 第一眼的印象就不动了?还是你看着它又会心情改变?
本文图片
陈丹青:不是 。 好的绘画是很神奇的 , 你几乎不要相信你第一次看它 , 第一次被震撼的印象 , 因为那是非常不可靠的 , 那是你自己自作多情 , 其实你根本没有看见它 。 这跟三段论有点关系 , 从“看山是山” , 到“看山不是山” , 再回到“看山还是山” 。 看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。 如果这幅好画有价值 , 意思是说 , 它能骗你一直看下去 , 你还未必能说你真的看明白它 , 或者说不存在明白不明白、懂不懂这件事情 , 它有一种办法一直吸引你 , 让你想看它 , 这是好绘画的一个标准 。 很多画你看过就忘记了 , 怎么也想不起来 , 而且没有兴趣再去看 , 好音乐其实也一样 , 耐听 。 我为什么把这次谈话的主题定为“艺术还远远没有谈开” , 就像你写书一样 , 人是语言动物 , 人期待谈艺术 , 艺术也期待人去谈它 , 它是没有边界的 。 我不认为谁能把话说到那份上 , 把艺术谈透了 , 我不相信这件事情 , 艺术还没有被谈透的时候 。
- 易经|《周易》笔记22,《连山易》佚文
- 西游记|《西游记》 英雄也是人 以“成长”的眼光解读美猴王
- |以“艺”战疫,他们绘就同心守“沪”动人画卷
- |众所期待!《康巴什一日》正式出版发行啦
- |职场中,没有人愿意多说话的
- |【将进酒Bar】“男神”上官仪:从“逆袭剧”到“宫斗剧”的传奇人生
- |当代语文?考古学:科学性与人文性的统一
- |林平之若不练辟邪剑谱有可能报仇吗?时间不等人,没办法
- 魏晋南北朝|本期特别策划|临沂历代名人谱·南北朝(中)
- |郭沫若书法题匾欣赏漫谈:文人书法价值和文人艺术价值的合璧
